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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方表上，粗饲料按干物质百分比参与计算，比的却是能量、蛋白与 NDF 几个数值；它为什么必须在那儿，这张表答不出来。精料那一栏讨论的是浓度，粗饲料这一栏讨论的常常只是"够不够"。

粗饲料除了供应营养，还供应一件不写在配方表上的东西——时间。

· 瘤胃内多数微生物并不悬浮于液相，而是附着在饲料颗粒表面；常见估算是七成左右附着于固相

· 粗饲料与精料不在同一维度：精料定通量，粗饲料定停留；颗粒滞留时间（固相 20~60 小时、液相 8~15 小时）决定微生物能否长到足以分裂

· 纤维分解菌世代时间长（数小时量级），快速发酵菌不足一小时——同一次缩短滞留，被洗出的是前者

· 粗饲料的另一项产出是咀嚼与唾液：日咀嚼时间约 720 分钟的经验口径，唾液 100~200 L/天，是瘤胃缓冲的主要来源

· 判断够不够，不靠配方表：反刍时间、粪便筛分、瘤胃 pH 三项交叉验证，比 NDF 数字更接近实际

· 边界同样清楚：粗饲料并非越多越好，物理有效纤维的测定口径至今不统一，"够不够"不能只靠肉眼判断

前四篇把这条链走了一遍：大部分饲料氮在瘤胃被拆成氨、重装成菌体、再被拆开回收，按模型口径最后只有六成四能转成代谢蛋白；少部分绕过瘤胃，直接在小肠按原来的样子被消化。走到这里，还剩一个更靠前的问题——那批菌住在哪里，又靠什么留住。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配方表上，而在粗饲料的物理形态里。

粗饲料在配方表上：能量和蛋白都垫底，减一点，乳脂先掉

关于粗饲料，牧场里常问的是三个问题：给多少、切多长、贵不贵。为什么必须有，不在其中。

在配方软件里，粗饲料与精料被放在同一张表上，比较的是干物质、能量、蛋白、NDF 几个数字。按这张表看，粗饲料的能量浓度低，蛋白也低，是"必需但低效"的一块。由此推出的下一个问题是：能不能少给一点，用精料补上能量？

这个推论在实践中会碰到一连串反应：乳脂率下降、反刍减少、粪便变稀、瘤胃胀气、采食量波动。多数解释停在"纤维不够"或"后肠出问题"。纤维在供什么，是这三个问题之外的另一件事。

瘤胃微生物附着在颗粒表面：多数菌趴在料上，不漂在液里

瘤胃常被描述成一个发酵罐，微生物在液体中悬浮、繁殖、随食糜流出。这个图像便于理解，但与实际情况有偏差。

真实情形更接近一个表面系统：

· 饲草颗粒进入瘤胃后，细菌在数分钟内即开始附着，经糖被（glycocalyx）、菌毛与纤维素结合结构域锚定于颗粒表面

· 附着不是被动沉降，而是主动定殖——附着态的细菌分泌胞外酶的位置与底物贴合，水解效率高于游离态

· 因此瘤胃微生物通常被分为两群：液相菌与固相附着菌。多数研究给出的附着比例在 50%~80% 之间，常被引用的估算是七成左右（McAllister 等，1994，J Anim Sci 72:3004-3018）

这个比例意味着一件事：讨论瘤胃微生物的数量，实际讨论的是可供附着的表面积与这些表面的存留时间。

表面积由粗饲料的物理结构提供。精料颗粒细、易发酵、被快速分解，提供的是"短时、小面积、高密度"的表面；粗饲料纤维长、难降解，提供的是"长时、大面积、低密度"的表面。

前者每一份表面维持的时间以小时计，后者以天计。决定种群能否维持的，不是一天里投进去多少表面，而是有多少表面留得够久。

瘤胃滞留时间：先冲走的是世代长的那批菌

颗粒在瘤胃内的平均停留时间，通常用固相滞留时间表示。教材口径的典型数值：固相约 20~60 小时，液相约 8~15 小时，随日粮结构、采食水平、颗粒大小变化极大（长草可超过 60 小时，细粉碎精料不足 20 小时）。

这个数字对微生物只意味着一件事：在瘤胃里，滞留时间就是生长时间。

微生物要在被冲走之前完成一次分裂，才能维持种群。分裂所需时间即世代时间。不同菌群差得很远：

· 纤维分解菌：世代时间在数小时量级，附着于颗粒、缓慢增殖

· 快速发酵的淀粉分解菌：世代时间可不足一小时

于是同一次"缩短滞留"发生，被淘汰的顺序是确定的：先走的是生长慢的那一批。

这就是微生物学里"洗出"（washout）的经典含义——当稀释率超过某一菌群的最大生长速率，该菌群的增殖来不及补偿流失，数量持续下降，直至从区系中消失（Hungate，1966）。

粗饲料不足，不是"少给了一点纤维"，而是把瘤胃里一批生长较慢、却承担纤维降解与乙酸生成的菌，从系统中洗掉。 而它们被洗掉之后，纤维的降解能力进一步下降——因为降解纤维的正是它们。

这一环一旦转动，方向通常是单向的：纤维消化率下降 → 采食量下降 → 反刍减少 → 唾液减少 → pH 更低 → 纤维分解菌更难存活。

粗饲料的物理形态：草在瘤胃里待得够久，表面才留得住菌

粗饲料对微生物的意义分两半，一半是表面，一半是时间。这两半常被当成一件事，来源却不同——表面来自颗粒的物理结构，时间来自这颗颗粒在瘤胃里待多久。

表面这一半：颗粒表面提供的是附着位点与底物。微生物的碳与能量取自这块表面，胞外酶锚定在表面上，子代附着在表面的延续处。表面被降解、结构散开之后，这批菌随食糜离开瘤胃，进入真胃的酸里——那里既没有可附着的表面，也没有可发酵的底物。

时间这一半：粗饲料不是一次性投入，而是按投喂次数分批进入。一天两次集中投喂，表面就是两次集中到位、两次集中离开；全混合日粮多餐投喂，表面则是持续、小批量地补充。

两批之间的间隔过长，会出现一段空档：附着态菌群已随上一批颗粒离开，新的表面尚未到位，菌群要重新定殖一遍。 每一次重新定殖都要付出时间，而时间在这套系统里恰恰是紧的。

于是粗饲料要同时满足两件事：有表面可附着，与这些表面留得够久。 少一件，颗粒就只是一批快速通过的物料。

精料与粗饲料：卡住的那一样，随阶段换

常有一个问法：粗饲料与精料，哪个更要紧。

这个问法把两件事放在了同一把尺子上。两者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不能相减，也不能相比。 精料决定单位时间内进来多少能量与氮；粗饲料决定这些底物在瘤胃里停多久、被哪一批菌利用、产生的酸有没有被中和。前者是通量，后者是停留。产量大体是两者的乘积，而乘积的两项没有大小可比。

这有点像问两只眼睛哪只更重要——它们不争同一件事，各自提供一个无法由对方替代的维度：一只给图像，另一只给深度。少一只不是清晰度降一半，是空间判断整块没有。

真要说"哪个先卡住"，答案随阶段移动：新产期采食量上不去，卡的是能量浓度；高峰期乳脂率下滑、反刍时间缩短，卡的是物理有效性；热应激时，卡的是采食量本身。限制因素在移动，不固定在某一种饲料上。

而两端都是边界：只给粗饲料，能量与氨都不够，菌也长不起来；只给精料，pH 崩塌、纤维分解菌被洗出。中间那一段才是配方设计的空间。

咀嚼与唾液：粗饲料的缓冲能力，是牛自己嚼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在营养表上找不到对应的栏位。

粗饲料触发的咀嚼时间，是瘤胃缓冲能力的主要来源。

· 经验口径：泌乳牛每天总咀嚼时间约 720 分钟（12 小时），其中反刍约 400~500 分钟（Mertens，1997，J Dairy Sci 80:1463-1481）

· 咀嚼刺激唾液分泌，牛每天唾液量约 100~200 L，高产牛更高；唾液 pH 约 8.1~8.4，富含碳酸氢盐与磷酸盐

· 常被引用的估算是：唾液贡献了瘤胃缓冲能力的一半以上

粗饲料的物理形态，通过咀嚼时间，直接影响瘤胃 pH。

颗粒切得过细，咀嚼时间下降，唾液量随之下降；同时细颗粒发酵更快、VFA 产生速率更高。产酸端加速，缓冲端减速——两头一起把 pH 往下推。

这里有一组常被引用的数值，但它不是一条界线。文献给出的纤维分解菌最适 pH 多在 6.2~6.8；pH 降到 6 上下时，纤维素消化速率明显下降，机制不是酶失活，而是细胞在酸性环境下维持胞内 pH 需要消耗额外能量，用于生长的部分被挤占（Russell 与 Wilson，1996，J Dairy Sci 79:1503-1509）。这些数值来自特定日粮与试验条件下的观测，不同研究给出的位置并不完全重合；它是方向上的一条参考，不是判决定值。

亚急性瘤胃酸中毒（SARA）的常用判据是 pH 低于 5.8 且每日累计超过 3 小时；也有文献用 5.6，累计时长取 5 小时甚至更长。几套取值并存，各自来自不同的动物、日粮与采样方式，这里只转述，不评判哪一套更对——同一个 pH 5.7，落在不同口径下可能是两个结论。

奶牛的三项现场指标：看牛嘴、翻粪筛、读 pH 曲线

配方表上的数字与瘤胃里实际发生的事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一段只能靠现场指标来补。三个量，都不贵，都能重复测。

一、反刍时间。 健康泌乳牛每天反刍约 400~500 分钟，通常分 8~12 个周期，多发生在采食后与夜间。反刍时间长期低于 400 分钟（文献中常用的一条参考线，不是判决定值），或采食后两小时内不卧下反刍，提示物理有效性不足。这项指标的好处是任何工人都能观察，缺点是必须连续记录数天才有意义——单日的数字受天气、挤奶时间、转群影响很大。

二、粪便筛分。 三层粪便分级筛（上层约 1.18 mm、中层约 0.6 mm、底盘）水洗后称重。上层残留偏多，常提示颗粒过长、存在挑食；中层残留偏少、底盘稀薄，常与通过速度过快、纤维消化不足相关。同一群牛、同一时段、同一人操作，比数值本身更重要的是趋势。

三、瘤胃 pH。 参考方法是瘤胃穿刺，生产中更常用的是瘤胃内置 pH 胶囊连续记录。看三个数而不是一个数：日均值、低于某一阈值（文献常用 5.8）的累计时长、以及下降速率。单次抽样的 pH 参考价值有限——同一天内波动超过 0.5 是常态。

三项合起来看，比任何单项都可靠：反刍时间反映"咀嚼—唾液"这条线，粪便筛分反映"滞留—消化"这条线，pH 反映"产酸—缓冲"这条线。 三条线同时指向同一方向，才值得动配方；只有一项异常，先查操作与采样。

瘤胃里的条件：缺一样，另两样补不回来

奶牛的日粮设计里，粗饲料管的是系统能不能留住菌，精饲料管的是往系统里送多少底物。

两者不能互相折算：表面与时间安排得再好，底物不够也没有产出；底物送得再多，若没有可附着的表面与足够的时间，微生物也留不住。这是两项必要条件，不是两个可以比大小的选项。

判断粗饲料这一半是否到位，看的不是"给了多少吨"，而是三件事是否同时成立：表面够不够微生物附着，时间够不够它们分裂，缓冲够不够中和产生的酸。

这三件事在配方表上都没有栏位。它们只出现在三个地方：反刍与咀嚼的节律、粪便的筛分结果、瘤胃 pH 的曲线。

这条链的产能上限，不写在某一栏里，而写在两栏的配合里——精料定通量，粗饲料定停留。 这也是"尊重动物习性"落到配方上的具体一层：不是给它更多，而是给它足够的时间。

还没弄清的部分：四点

"不可替代"很容易被再读成"越多越好"。四点需要说明：

1. "够"不等于"多"。 日粮 NDF 与物理有效纤维（peNDF）有推荐区间：日粮总 NDF 约 28%~32%、粗饲料 NDF 不低于日粮干物质的 19%~21%、peNDF 常在 30% 上下（NRC，2001；Mertens，1997；Zebeli 等，2012，J Dairy Sci 95:1041-1056）。这些是不同来源给出的推荐区间，测定口径不完全互通，落在区间边缘不等于超标。超出区间同样有代价：能量浓度被稀释，采食量受物理填充限制，高产牛后期掉膘。

2. peNDF 的测定口径并不统一。 不同筛具、不同阈值（8 mm 或 1.18 mm）、不同计算方法得出的数值不可直接互换。同一个"30%"，在两套体系里不是同一件事。 用它做场间比较要谨慎，用于本场趋势判断更可靠。

3. 切割长度不是决定因素，但常是关键变量。 同一批粗饲料，切短 2 cm 与 5 cm，咀嚼时间差出一大截。而它是否已经过短，只看配方表看不出来——须用反刍时间与粪便筛分反向验证。

4. 阶段差异显著。 围产期与新产期的采食量低、瘤胃容积未恢复，粗饲料的物理形态比比例更值得关注；高产期则在能量浓度与物理有效性之间做权衡。同一套粗饲料方案，不能覆盖全群全期。

到这里，粗饲料这一线讲完了。但时间不够、pH 掉下去之后，瘤胃里还会生成另一类东西——它们不改变营养的多少，而改变动物本身的状态。下一篇讨论这部分。

下期预告：《奶牛胀气与腹泻：看得到的出口，看不清的上游》

奶牛粗饲料：常见问题

Q：粗饲料能量低，为什么不能用精料替代？

A：因为粗饲料供应的是附着表面与滞留时间，这两项精料替代不了。精料颗粒细、发酵快、滞留短（常不足 20 小时），提供的是短时小面积表面；纤维颗粒滞留可达 20~60 小时。缩短滞留，先被洗出的是世代时间长的纤维分解菌，而降解纤维的正是它们。

Q：为什么粗饲料不足，反刍会减少？

A：反刍由物理刺激触发，颗粒的长度与硬度是主要条件。颗粒被切得过细或粗饲料比例过低，瘤胃内缺乏可反复回吐、咀嚼的草垫层，反刍的启动次数与每次持续时间同时下降。反刍减少又直接减少唾液，形成"咀嚼少—缓冲少—pH 低—纤维消化差"的循环。

Q：切短一点有什么关系？

A：切短直接减少咀嚼时间，唾液分泌随之下降，而唾液贡献了瘤胃缓冲能力的一半以上。同时细颗粒发酵更快、产酸速率更高。产酸端加速、缓冲端减速，pH 会同时从两头被推低。现场可以用反刍时间、粪便筛分与瘤胃 pH 三项交叉验证，比单看切割长度可靠。

参考文献

1. Mertens DR. Creating a system for meeting the fiber requirements of dairy cows. J Dairy Sci, 1997, 80:1463-1481.（物理有效纤维与咀嚼时间 720 分钟的经验口径）

2. NRC. Nutrient Requirements of Dairy Cattle, 7th rev. ed., 2001（日粮 NDF 与粗饲料 NDF 的最低推荐）

3. McAllister TA, Bae HD, Jones GA, Cheng KJ. Microbial attachment and feed digestion in the rumen. J Anim Sci, 1994, 72:3004-3018.（附着机制与固相菌比例）

4. Hungate RE. The Rumen and Its Microbes. Academic Press, 1966.（洗出与稀释率概念）

5. Russell JB, Wilson DB. Why are ruminal cellulolytic bacteria unable to digest cellulose at low pH? J Dairy Sci, 1996, 79:1503-1509.

6. Allen MS. Relationship between fermentation acid production in the rumen and the requirement for physically effective fiber. J Dairy Sci, 1997, 80:1447-1462.

7. Zebeli Q, Aschenbach JR, Tafaj M, Boguhn J, Ametaj BN, Drochner W. Invited review: Role of physically effective fiber and estimation of dietary fiber adequacy in high-producing dairy cattle. J Dairy Sci, 2012, 95:1041-1056.

牧言｜耀飞生物 · 反刍营养

作者牧言，反刍动物营养研究，从业近三十年，长期从事反刍动物营养与瘤胃调控技术工作。

本文为作者个人技术观点，结合公开文献与一线经验整理，供同行参考交流。营养方案的落地高度依赖日粮结构、牛群状况与管理条件，具体请结合本场实际判断。